今天,雲南德欽梅里早已成為中國葡萄酒版圖上不可或缺的風景線。2024年,我與雲南德欽梅里結緣的一年。9月,作為貝丹德梭中國酒評人、酒評主辦方代表,我帶領從法國遠道而來的葡萄酒評論泰鬥Michel Bettane米歇爾,貝丹團隊一行,來到了這座壯麗雪山的腳下。在德欽梅里產區,每一瓶帶著雪域高原純凈氣息的葡萄酒背後,都藏著一個關於取舍的故事,有些土地註定要沉入江底,有些燈火註定要被點亮。

雪山腳下「流動的盛宴」
「雲南像孔雀,而梅里肯定是孔雀尾屏上的明珠。」在梅里,「一山四季」這句話充分說明了本地的垂直氣候帶—從1700米到3000米海拔不等,德欽縣分布著不同品種的葡萄園。這種在同一座山體實現多品種種植的景觀,世間罕見。葡萄園種植平均海拔超過2500米,梅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釀酒葡萄產區之一,被貝丹德梭等國際酒評家譽為具有「世界級風土」。但這裡的葡萄園和酒窖,卻時刻面臨著被泄洪淹沒、甚至永久沉入江底的可能。
神賜之地—世界極限海拔的「風土革命」
從梅里雪山的壯麗景色,到瀾滄江峽谷的陡峭與洶湧,這片土地天然就是傳奇誕生的地方。19世紀初,法國傳教士在茨中引入葡萄,開啟了本地百余年的釀酒傳統。如今,德欽梅里產區已擁有近7000畝葡萄園,規劃到一萬畝,40多家精品酒莊在此紮根,孕育出「敖雲」「聖域」「霄嶺」「寶莊」等屢獲國際大獎的酒莊酒。產區定位明確—小眾、精品、高端。
2025年9月10日,第三屆梅里雪山國際葡萄酒推介會上,我們見證了「德欽梅里葡萄酒產區」作為官方名稱被正式確立的過程。斯農、阿東、江坡等明星村莊受到表彰,它們以片岩、片麻岩、花崗岩、石灰岩,多樣性的土壤結構和條件著稱,每一瓶酒都有著世間難以復刻的靈魂。
湍流之上—天災的無力,與發展的代價
2025年初夏,持續多日的降雨及泥石流對茨中地區沖擊巨大。
5月31日淩晨三點,本地酒農紅星大哥的酒窖被泥石流整個沖毀,直接損失差不多三十萬!6月中旬當我們來到茨卓酒窖時,迎接我們的是幾座小山般的碎石,一行人必須爬坡涉水,躬身鉆進被壓倒的酒窖。紅星大哥強打精神,和我們講述。一切都來得難以想象,好在無人受傷,好在價值不菲的壓榨機沒有掉下去,陶罐和不銹鋼罐中的酒也都保住了。
面對天災,真的連個可以講理的地方都沒有。雨要下,山要塌,酒窖要倒—感覺好像只能眼睜睜看著,然後蹲在碎石堆裡,用手去接那些還沒流走的酒。
在沐涵酒莊,莊主、釀酒師金林給我們品了一款「梅里石」赤霞珠—那是一瓶註定無法復製的酒。梅里石位於瀾滄江邊,平均海拔2100米,2021年金林開墾了6畝赤霞珠葡萄園(註:15畝=1公頃),2024年9月剛剛出品第一年後,就被征用了。征用這片土地的,是古水水電站工程—國家「西電東送」戰略的一部分,等它建成,遠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夜晚會亮起更多燈火。事實上,利用青藏高原一路往南的高低落差,水利工程在本地是至關重要的國家項目之一。2025年9月采收後,梅里石總共近200畝葡萄園被征收永遠沉入了江底。它換來了什麽,所有人都清楚。「采收完這一季,它就消失了。」這種「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葡萄」的不確定性,是本地酒農時不時就要面對的日常。機動,是這裡的常態。
漂流中的產業—在自然偉力與政策夾縫間
德欽梅里98%都是山地,可利用耕地極少。瀾滄江的水利工程不僅改變了水文,也直接征用了珍貴的葡萄園土地。
金林告訴我,現在選地時會特別註意海拔以及是否臨近瀾滄江,因為如果選擇錯誤,很可能導致多年的工作付諸流水。比如自然派風格的田與酒造,2026年份暫時就沒有紅葡萄酒出品了。受影響的地塊不止梅里石。納古的幾十畝、古水村近100畝葡萄園如今也都已經在水下了。霽川、木蘭朵、醉生夢、1865曲孜卡等精品酒莊在納古都有葡萄園,好在水位比較高,目前尚未被波及。2025年,連德欽縣政府、醫院、學校等機構都在籌備搬遷。
當然,水電站動工之前也是各種深思熟慮的考察,考古隊跑了一遍又一遍—沿江發現了32處以前從沒記錄過的文物點,還復查了26處。該拍照的拍照,該測繪的測繪,能搬的搬走,搬不走的留下圖紙和記錄。老東西盡量留下來,新電站才動工。至於那些要搬走的村民,政府也在想辦法—集體遷到燕門集鎮新址,不僅是換個地方住,還要通過流轉土地讓他們繼續能種葡萄、掙收入。說白了就是一句話:不能因為建水電站,就犧牲老百姓過日子的質量。
困境中仍有光亮。 越來越多的酒莊通過政策扶持開始努力提升附加值;敖雲、香格里拉酒業、霄嶺、松贊等頭部品牌繼續堅持深耕,推廣「葡萄酒+文旅」模式。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世界:這裏的酒值得等待。
不確定性中的期待
梅里產區的價值,不僅在於它釀造出了多好的酒,更在於它展示了葡萄酒產業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狀態。
那些被洪水沖毀的酒窖,那些沉入江底的梅里石、古水、納古葡萄園—是這片土地為了發展不得不付出的代價,也是風土最殘酷的註腳。一方面是高海拔、低緯度、多樣地貌帶來的無可復製的「風土寶庫」;另一方面是極端地質條件、自然災害及大型工程建設帶來的「生存危機」。那些建在瀾滄江上的水電站,把電送去了遠方 — 代價留在了江邊的葡萄園裏。發展與代價,在同一片土地上,同時發生著。
新一代釀酒人在等待,在祈禱風調雨順,也在適應這片土地正在經歷的巨變。
在德欽,釀酒師不僅要與時間賽跑,還要與江水賽跑。每一瓶帶著雪域高原純凈氣息的葡萄酒背後,可能都是一片即將消失的土地—而正是這種脆弱與堅韌的交織,讓杯中的液體有了比任何產區的酒都更沉重的分量。














